44位乐队成员中,33位女性组成的合唱团被分为三排,进行排练。
尽管只是练习,但是老人们还是盛装打扮
沙址村,鸡足山脚下一个古老的白族村落。村内几经修缮的文昌宫和那棵不知多少年的古树,承载着这个背靠佛教圣山的小村庄的厚重历史。夜晚,从文昌宫内传出的古乐声,更为这个村庄添了几分神秘气息。
3月22日晚,已安静数日的文昌宫再次传出乐曲声。这是76岁的寸文英带着村里的洞经古乐队在练习。这样的练习在文昌宫内断断续续持续了10年,如今的每一场练习,都算得上是一场小型音乐会。
寸文英并不知道洞经古乐有“音乐活化石”之称,也不知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它为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她仅仅希望更多的人学会洞经古乐,让它在鸡足山脚下继续流传下去。
鸡足山下的农民音乐会
农闲时节的每个晚上,由沙址村村民组成的洞经古乐队都会到文昌宫练习。乐队成员年龄在45-83岁之间,领头人是76岁的寸文英。
多份史料表明,洞经音乐于明永乐七年(1409年)由四川传入大理。清代,洞经音乐在云南大普及、大发展、大繁荣、大融合,进入鼎盛时期,各地的文昌宫则是洞经音乐的大本营。沙址村也不例外,将洞经音乐“搬”到了文昌宫。或是年代距今已经久远,便称其为洞经古乐。
这天,鸡足山刚下过一场雨。眼下正是农忙时节,乐队的例行练习停歇了已近半个月。寸文英想利用这个下雨天的晚上,再进行一场练习。消息通过打电话和村民口口相传传递出去,但晚上能来多少人,寸文英的心里并没有底。毕竟这支乐队的成员大多数都是农民,各家有各家的农活。尤其在每年的3、4、8、9月份,练习总是断断续续。
晚上8点20分,天渐渐黑了。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停了,月亮从浅薄的乌云缝隙里探出头来,柔和的月光洒满整个村庄。寸文英赶到文昌宫时,只有10个村民在这里等候。有的村民是刚干完农活,还没到家,就背着背篓赶了过来。“乐队成员共有63个,现在只到了10个,还得继续等。”寸文英坐在凳子上,和村民拉起了家常。
半小时之后,只等来了不到20个村民。寸文英坐不住,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她说的是白族语言,虽然外人难以听懂,但能感觉到她言语中有些愤怒。一番电话之后,不少村民打着手电筒,陆陆续续从文昌宫外来的古树下走了进来。晚上9点,到场村民有44个,练习可以开始了。
晚9点15分,村民用极短的时间换好统一的白族服饰、调试好乐器之后,排练正式开始。44个村民被分为两个部分,33位女性组成的合唱团被分为三排,前排坐在矮凳上,二排站立,三排站在凳子上。11位男性组成了乐器团,坐在合唱团的正前方。虽是农民乐队,在寸文英的编排下,看起来还颇有点专业的味道。
准备就绪,寸文英从合唱团的前排起身来到中间位置,开始带头领唱。寸文英的兄长寸文郁是乐队最年长的成员,今年83岁。由他敲打木鱼控制着整个合唱团的节奏,乐器团的二胡、三弦、榆琴、笛子等各种乐器声有序跟进,仿佛一场音乐会。即便白族语言的演唱不能让你明白其意,但端庄的音律也不得不让人为之感叹。优美动听的合唱和乐器声穿过文昌宫,穿过门前的古树,渗透到月光下整个村庄,渗进每个角落。
考虑到雨后天凉,加之开场时间较晚,当天的练习很快便结束了。村民各自收拾起自己带来的雨伞、背篓,准备回家。
充满特色的民族服饰
由11位男子组成的乐器团
带着孩子排练
靠回忆捡起的古乐残片
在沙址村,洞经古乐因历史原因曾销声匿迹。从2000年开始,退休教师杨用贤靠回忆整理失传古乐,但已无法弥补完全。
当晚,村民演唱的曲目有《开经偈》、《大摆队伍》、《祭孔词》。原本是佛堂念经开始必念的《开经偈》,在村民演唱时,变成了祈祷世界和平。《祭孔词》中唱道:“大成至圣先师,大哉孔子先知,先觉与天地同,参万世之师。”
宾川洞经古乐的曲目,大多都以祈祷和平和歌颂先人为主题。这些经典的曲词曾一度在这里广为传唱,后因历史原因销声匿迹,纸片无存。从2000年开始,村里的退休教师杨用贤靠自己的回忆开始整理这些失传的乐曲,但已无法补全。
杨用贤是寸文英的丈夫,已于2004年去世。担心洞经古乐再次失传,杨用贤在去世之前,不仅将他整理出的8首古乐手抄稿交给了村民,还教会了只字不识的寸文英演唱所有曲目。而寸文英现在所做的,正是继承丈夫的遗志。她要带动更多的人来学会洞经古乐,以保证古乐的永久传承。于是,有了如今沙址村的洞经乐队。
丈夫去世9年后,今天,76岁的寸文英将先前仅有27人的洞经乐队发展壮大到了63人。洞经古乐后继有人了,寸文英略为安心了一些,但同时也多了一些感慨——洞经古乐在当地,尤其在寸文英的父辈那一代人,几乎人人都会,杨用贤就是在那时学会的。
因历史原因失传之后,直到杨用贤退休,他才再次提起恢复洞经古乐一事。
杨用贤第一次跟寸文英提及想恢复洞经古乐时,寸文英的第一感觉是“麻烦”。“不麻烦的事没有,如果再不恢复,恐怕就会永久失传了。”杨用贤说这句话,大约是在2000年。此后,杨用贤就叫上了寸文英的哥哥寸文郁,两人一起开始了恢复工作。
没有纸片残存,无法借鉴任何资料,两人仅靠回忆开始重拾脑海中的古乐残片。杨用贤谱曲,每一首曲目都得反复思考,然后自己感觉音律。寸文郁根据曲调填词,除了记忆中能够找回的歌词外,无法记起的歌词便遵循音律,引用经文进行填补。
用了2年时间,杨用贤和寸文郁成功整理出8首古乐,之后开始试着在村里教授村民。“两人不分白天黑夜整理出来,却没人愿意学,包括我的孩子和家里的亲戚。”寸文英说,杨用贤带的第一个“徒弟”便是她。到后来,村里有几个老人表明愿意来学。杨用贤就在村里的文昌宫开启了洞经古乐培训班,规模陆续扩大至27人。
现在,村里很多人提到杨用贤,包括老人,都会尊称他为“杨老师”。69岁的杨善英是乐队的第一批成员,已经学唱了10年有余。“大家跟着一起唱,几乎全部都会。但要我单独一个人唱,有些词曲还是想不起。”杨善英说,杨老师教洞经古乐,一般选择在周末,从晚上7点过开始,最晚要到11点。
遗憾的是,直到2004年杨用贤去世,还有几首洞经古乐没有恢复,“没有任何人知道剩下的几曲该怎么唱”。就此,洞经古乐培训班也暂停了。直到杨用贤去世3年之后,寸文英才决定再次开办洞经古乐培训班。“如果再不教给他们,仅存的几首曲子也将面临失传。”
这一次在村里招收学徒,结果让寸文英很是意外,队伍很快在村里壮大,直到今天的63人。或许受老人的影响,家里的亲戚也陆续加入进来。 洞经古乐该如何保护相对于村民自发的保护和传承,宾川县文体局在洞经古乐的传承上所做的似乎并不够。经费不足,又导致申遗工作严重滞后。
特别的装饰
洞经古乐手稿
为了有效地将洞经古乐传承下去,而不是让村民简单地以为这是“纯属娱乐”似的参加培训班,寸文英还定下了考试制度。教学一段时间后,学员要参加考试,考试地点仍是在村里的文昌宫。考试现场有乐器师伴奏,再摆上一个录音机,只要唱错一句就不合格。虽然没有任何奖惩,但这样的考试制度却让参加的村民很在意。
时至今日,在寸文英的教授和严格要求下,63个学员对仅存的8首古乐已经烂熟于心。从学员的人数上看,寸文英暂时不用担心洞经古乐失传了。但她知道,这些学员大部分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和少数中年人,没有年轻人愿意学。长久下去,洞经古乐还将面临失传的危险。
没有更多的要求和期待,寸文英只知道,“如果不教会更多人,如果不好好保护起来,老倌去世前几年所做的努力又要白白浪费了”。相对于村民自发的保护和传承,宾川县文化体育广播电视局(下称:文广局)在洞经古乐的传承上所做的似乎并不够。文广局文化馆副馆长杨志超在谈到这个问题时,备感愧疚。
“杨用贤所恢复的曲目我们看过了,几乎保持了宾川洞经古乐的原味,弥补了曾经消失的空白,但到现在文广局都还没有一份手抄稿。”杨用贤于2004年去世,杨志超前不久才知道这个消息,这让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失职。“没有关心过他们,没有去好好整理下他遗存下来的古乐资料。”
在宾川县文广局乃至宾川县,杨志超是对音乐的研究是出了名的。他说,宾川洞经古乐并非土生土长,是从外面传过来的,与别处的洞泾古乐有何区别,他也不清楚。而在宾川,包括大营、宾居、平川、州城等乡镇的农村都有洞经古乐,但不可否认,沙址村的洞经古乐是参与人数最多、演出规模最大的。10年前,杨志超曾到沙址村所在的鸡足山镇文化站了解过当地的洞经古乐,当时主要的问题是乐器不足、乐队人数不足。“洞经古乐的精髓在于曲,一般来说,乐队人数要多于合唱人数。”队伍设置的不规范,仍是宾川洞经古乐面临的问题之一。
在洞经古乐的传承问题上,杨志超自己也曾做过一些努力。15年前,他在平川遇到一个精通洞经古乐的老人,将音律录下来后进行传唱。好拉的几曲很多人都学会了,但难拉的几曲基本没人愿意学。到近年,也有人提出过要对洞经古乐加以保护,提议搞一次文艺汇演。但杨志超认为,这种形式只是临时性的,无法取得良好效果。
“要将洞经古乐传承下来,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将洞经古乐重新规范。”杨志超说,首先得从纸上的东西开始规范,有些曲子还得处理一下。然后音像、视频资料都得有一份。但如果要进行实质性的保护,最好的途径就是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但在宾川当地,这又是一个很难的工作——“宾川非物质文化遗产很多项目没做,经费不足,导致申遗工作严重滞后。”
杨志超也对洞经古乐进行过评估。要申遗,首先得县里认可这样一个项目。其次,如果申报内容与其他地方相比,没有特殊性,也可能申报失败。综合多方面因素,杨志超对洞经古乐的申遗并不抱有太大希望。
但是,杨志超说,他依然会努力去做。“即便申遗不成功,接下来也会开始对洞经古乐采取一些地方性的措施,加以保护。”(首席记者 刘先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