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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1年董泽留美前,云南督军蔡锷特赠其照片留念,并亲笔提:“董君泽志向宏大,学行卓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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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1年时任人大代表时的董泽。记者宋凯欣翻拍
口述:董坤拂(董泽之子)
撰稿:记者 宋凯欣
作为董泽的儿子,董坤拂既感光荣,同时又倍感压力。光荣的是,父亲高尚的人格,以及他所做出的前无古人的事业,都在云南近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作为儿子,董坤拂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。他曾不止一次地说,有生之年,自己将很难超越父亲所取得的成就。而倍感压力的是,作为董泽的儿子,但凡是做出一点有违良心的事情,都将是对董家家风极大的辱没。
所以生活中的董坤拂,始终以父亲为镜鉴,来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。他的目标很简单,就是能“问心无愧地做董泽的儿子”。
以身作则教育学生和子女
我父亲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,他每天起床很早,一般是6点左右。虽然他对外语很精通,但是他每天还是要看英文书籍、杂志。这些杂志多数是他回国时带回来的。
当时我们家有一部书是非常宝贵的,就是哈佛大学出的一套世界著名文学作品,精装的,一共50本。这套书当时在世界上只出了20套,属于绝版书。但“文革”的时候,我父亲交出去了,很可惜。这些书都很厚,一个书橱刚好装满。
他每天都要看这些书。至于那些杂志,回国后订阅就很难了,但他的美国朋友会经常给他寄来一些书刊杂志,每次寄来都是一大箱。他看这些书的时候多数都是默读,但读到高兴的时候会高声朗读出来。托尔斯泰的作品他是反复地读,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了。
当时我们家除了在青云街有住所外,在高桥那里还有山庄别墅。我们在那里住的时候,他早上会经常到处走,爬山啊什么的。锻炼身体、读书、写作,这些基本就是他一天的生活内容。如果恰逢我们兄弟姊妹在家的话,他还要给我们看功课,辅导大家。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,他都做到了。
他教育我们采取的是西方的教育方式,在子女面前做出的不是一副等级森严、高不可攀的威严的父亲形象,他跟子女都是像朋友一样。但是呢,其间他又融汇了很多的儒家思想、王阳明的思想,表现出来就是很慈爱,和我们不像西方家长和子女间那么有距离感,所以我觉得我父亲的教育方式是很完美的。
在大学里面他也是这样教育学生的,都是融汇中西方的教育方式,既有中国家长对子女的那种慈爱,又有西方家庭父母和子女间的平等意识。
他教育我们要有仁道。记得有一次上街的时候,遇到一个讨饭的乞丐,我大哥稍微表现出了一点不屑的样子,回家就被我父亲狠狠地教育了一顿。
我们家乡有一个农民,家庭非常贫寒。我当了医生以后回想起来,这个人当时有严重的下肢静脉曲张,他那个腿上啊,血管就像蚯蚓一样鼓出来,根本就不能劳动。我父亲知道这回事后,就把他从云龙老家接了过来,住在我们家里面休养,最后给他医好病,还在昆明帮他找到了工作。
在我父亲身上,诸如此类的事情举不胜举。凡是能够帮助的人,在他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他都要伸出援手。他的言行,对我们子女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。
变卖家产捐资助学
他在美国求学的时候学的是教育和经济,回国后仍然不断地研究这些方面的内容,另外他对农业也很感兴趣。他这一辈子从事了多项事业,对每一项都很执著,非常的认真、投入,而且都取得了非凡的成就。他对中国的古典诗词兴趣也很大。我记得我们家当年住在青云街的时候,院子里有荷花池、假山。傍晚的时候,他就牵着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教我背古诗词,他说一句,我背一句。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蛮温馨的,是一种美好的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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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陆大学筹建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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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陆大学第一班学生
解放以后,我父亲的生活来源是靠工资。他担任着省人大代表、省政协委员、高等教育委员等职务,工资在当时是比较高的,每个月有200多块钱,属于高干那一级了。当时一般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,所以我们全家的生活不愁。
他这一生没有参加任何党派,因为他的思想比较清高,不愿意参加任何党派。他在日本留学参加同盟会也是有原因的。听他讲,那是因为他信任孙中山先生,他觉得应该为孙中山的革命理想奋斗。
当时我家里经常来客人,都是些学者、专家,还有就是他们“仁社”(董泽再度留美3年间,在留学生中倡议成立的学术团体)的成员。每逢这个时候,都是我母亲亲自下厨。他们一来就是一天,探讨国家大事、探讨学问,有时候甚至还在家里住。其中我印象深刻的人有侯德榜,还有曾昭抡。曾昭抡是后来有名的化学家,他也是西南联大的教授。
另外,云大的学生也经常来家里拜访我父亲,看望老校长。
1948年,我父亲把他在云龙老家的全部家产都捐了出去,办了云龙高级农业学校。很多学生就是因为我父亲办的这个学校改变了自己的命运。那些学生对我父亲也是感激涕零,经常来我家里拜望父亲。
为报恩情照顾蔡锷遗孀
我父亲到日本和美国留学,都是蔡锷将军资助他去的,也就是所谓的知遇之恩。去美国留学前,蔡锷还送了我父亲一张他的相片。所以我父亲对蔡锷是很感激的。抗战的时候,我父亲就把蔡锷夫人接来我们家住了。住了几年后,他们就在如意巷买了一院房子,搬去了那里。
我们两家来往非常密切,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以后,两家又有了亲戚关系。因为蔡锷的夫人是我母亲的姨母,也就是我外婆的亲妹子。
几乎每个周末,我们都会聚会,两家来往非常密切。蔡锷夫人是一个非常慈祥、有主见、能办事的老太太。她没有裹过小脚,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。她的性格很刚毅,她的母亲生病的时候,她曾割下自己的肉做药引子给她母亲喝,就像中国“二十四孝图”里描述的一样。
当时我还很小,叫她四姨外婆。她对我们这些孙辈的人都非常慈祥、爱护,经常给我们买一些吃的东西,还有小礼物,比如一支笔啊、一个笔记本什么的。她还经常讲故事给我们听,所以我们很爱这个四姨外婆。
等到1953年的时候,朱德朱老总就把蔡夫人他们都接到北京去生活了,同去的还有蔡锷的儿子和儿媳。那时中国的交通是很不便的,反正他们辗转了很长的时间才到了北京。后来蔡夫人是得子宫癌去世的。患病期间,朱老总反复派人去看望她,还送她去北京最好的医院治病。
知己夫妻相濡以沫
我有两个母亲,第一个是唐继尧的妹妹,但她31岁的时候就去世了。
我母亲和我父亲结婚,是通过中间人介绍认识的。当时我母亲在上海百特利高级妇产科学院读书,她们的校长是一名在美国很有名的女医生,为献身于医学事业终身未婚。那位校长特别赏识我母亲,当她回美国的时候,我母亲恰好也毕业了,她就想邀请我母亲一块过去,但是我母亲因为我外婆没人照顾,不得不放弃了出国的机会,回到了云南。
我外婆共生有3个女儿,没有生儿子,所以在旧社会的家庭中很没有地位,日子很不好过。我母亲读书也是很困难的,因为外祖父不愿出钱供她读书,所以她在上海都是靠勤工俭学坚持学业的。那时候,她一个月拿一块大洋,买30个饼,然后用枕头套装起来,每天就吃一个饼。就是这样艰苦,但她最后还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。
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已经28岁了。她原本是立志效仿她的校长终身不嫁,好好当一个医生的,但后来遇到了我父亲,最终还是结婚了。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,他们的夫妻关系也是中西融汇的那种,因为我母亲受的也是西方教育,很开明。他们在一起很合拍,一起生活几十年,都是相濡以沫、恩恩爱爱的。他们是我们的楷模。
我母亲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女性。一个大姑娘,一过门就要做4个孩子的母亲,而且孩子都还很小,是很难的事情。为了全心照顾家庭,结婚一年以后,我母亲就辞职做了全职太太,她的事业也就不得不终止了。她对父亲的前妻生的4个孩子都视如己出,对我们7个兄弟姊妹都一视同仁,所以我们7个兄弟姊妹之间的感情也非常好。可以说,她为这个家庭的牺牲是很大的。对此,我父亲也很是感激。
●人物简介
董泽 (1888-1972),字雨苍,云南省云龙县人。他曾攻读于日本东京同文书院,并在日本加入同盟会。1912年,考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、经济及教育,1915年回国参加护国起义,担任护国军司令部秘书及驻港联络总办,1917年初重赴美国完成学业。1920年获硕士学位回国后,曾同时身兼云南省教育司司长、交通司司长、财政司司长及富滇银行总办、私立东陆大学(即云南大学前身)校长等职,为云南省的发展及近代教育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1918年,求学海外的董泽就遥寄“云南应速办大学,广育人才以应时艰”的策论。1922年12月8日,云南省公署正式批准成立东陆大学,校长一职进行民主选举,董泽得票最多,被时任云南省省长唐继尧函聘为大学首任校长。
东陆大学兴创之初,原属私立性质,经费来源有限。董泽全尽义务而不支薪,滇籍职教员薪俸亦甚薄。当时社会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,董泽不以为然,呈文唐继尧建议“男女兼收以宏造就”。在他的不懈奔走下,最终促成了男女同校。
董泽主校8年,在开发云南省产业、储才和中等学校毕业生晋读深造诸方面均作出重大贡献。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的朱庭祜来东陆大学考察后,曾写报告称赞:“就同类机关(同类私立大学)如上海南洋大学、南京东南大学、天津南开大学等比较之,该大学所有以往成绩与效率,居优胜地位。”
董坤拂,董泽之子,1946年出生,资深医学专家,现居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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